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告別苦旱地 王守廣遷居記
◎撰文‧賴怡伶 攝影‧蕭耀華

賣了驢子,租車拉上全部家當,
王守廣毅然決然帶著全家,離開熟悉的故鄉遷下山。
六年來天不下雨,日日耕耘、年年絕收;
即使外出打工,杯水車薪難養活一家。
離開故居,日子依然辛苦;
但新房是重新打拚的開始,也是脫貧夢想的起點……


除夕前兩天下的一場小雪,籠罩了靖遠縣若笠鄉的起伏山頭,為這片長年黃沈的大山增添幾分層次。但薄薄的一層覆雪,不能為土地增添多少蓄水,幾日的日照就蒸發了。

就要過年。料想著在農閒時出外打工的農民王守廣,應已返回老家若笠鄉升陽村王卷社——手提著自縣城買回、過年招待親友的瓜果,並帶上給四歲兒子王濤的小玩具,回到住了三十多年、土胚打成的舊家;水在炕旁燒,和老父親閒聊,看著孩子玩耍、妻子準備年菜……

春節,是農民一年來最重視的日子,終年勞碌,只有此時能單純享受著歡愉團圓的氣氛。

但來到王卷社,不見炊煙、不聞驢嘶,一派廢村景象。走到王家老屋,卻是大門深鎖,門拴上,春聯斑駁。一庄子人去了哪裏?一家子人去了哪裏?

雖下苦工 一無所獲

「我們去年十月就搬到劉川,租了一個小房子住。因為舊家屋梁的椽子已經腐爛,快坍了,不搬不行;再加上庄子上的人幾乎都搬走了,只剩下一戶人家。我從小在這長大,看到這景象,淒涼啊。」

再度回到舊家,王守廣和過去打工返家的心情完全不同;擦拭玻璃,他望進荒蕪的老家,像望進了自己過去三十年來的旱地生活……

王守廣的爺爺輩,原生活在舊家旁邊的窯洞裏。

將門板輕輕推開,窯洞透進了光。狹長的洞壁內燻得老黑,原先的暖炕蒙灰了,農具靜置著。王守廣在這兒出生,是父親王維均三個孩子裏的老么。

「窯洞特好,冬暖夏涼,一家子生活燒飯全在這。不過後來家裏人太多,窯洞小、住不下。那時候山上收成好,稍有積蓄,父親另外蓋了土胚舊房子,住我們一家。」

位於若笠鄉海拔最高處,整個王卷社都是王氏宗親,最多時有二十幾戶人家。王守廣也說不上自家是從哪一代人開始住在王卷社的,無從形容父執輩風光情形,但對於成長過程中與土地奮鬥的經過,卻是辛酸道不盡。

六○年代的若笠雨水充沛,糧食上繳給國家外還有剩餘;縣城黃河邊上的女孩家,為了一袋小麥、土豆(馬鈴薯)就嫁過來了。這般光景,到七○年代後期就不行了;八○、九○年代因為氣候變遷,長年乾旱,若笠農民生活全方面陷入困難。

連續六年的大旱,讓王守廣這幾年的生活,愈來愈不好過。

他認真照顧莊稼,早出晚歸到田裏拔雜草,一日不曾鬆懈;但去年收成麥子時,斷穗的麥梗在田裏,讓父親看了心酸:「天旱了,收成差,連老鼠也來吃!靠天吃飯啊,家裏還有兩口毛驢要餵……」

收成不夠吃,甚至也無法滿足來年播種所需,農民只得離開老家和田地,走出大山,掙個溫飽。

告別至親 下山掙錢

每年八月收成後,王守廣就收拾行囊、告別家人,獨自坐車下山到縣城附近找零工打。他沒有特殊技術,先前在建築隊打工,只能承攬挑磚頭、拌水泥這類工作;勞力付出,一天僅三十五元工資。

「湊合著過了,咱們農民就靠打工掙幾個錢吧!」王守廣說,每個月幾百元人民幣的工資,扣掉食宿,買點穀種、生活必需品,能攢下的也不多。

王守廣的太太杜穎,在山上照顧公婆及兒子三人,成日也沒閒過。「農家總有忙不完的事:一大清早,帶著饃饃就下田除草,中午趕回家煮飯、餵牲口,忙完再回田裏。常忙得滿手起水泡、累得倒床就睡。」

夫妻異地打拚,數年來還是攢不了幾個錢,磚房修不上、農車買不起,生活過得無限艱辛。

這樣苦的生活,究竟有沒有改變的可能?王守廣的盼望,全在王卷社村民陸續搬遷、甚至姊姊都遷去的那個富美佳地:劉川鄉。

王守廣說,八○年代政府分配一些劉川的地讓農民認領,姊姊便跟著姊夫遷居山下建房、開墾。「這二十多年間,他們種水田十幾畝、又種西紅柿(蕃茄)等經濟作物,還養羊、豬,生活過得比我好得多了!」

大旱經年,王守廣不是沒想過要搬。但如今,劉川鄉生活條件升高,移民遷居成本也逐年提高,經濟情況較好的人才得以搬遷;留下的,除了農民「故土難離」的心態,更多是無力負擔。

遷離故土 傍黃河邊

去年,王守廣夫妻終於拋棄山上的一切,賣了驢子、租車拉上全部家當,豪賭似的毅然決然遷往劉川。到底有什麼決定性的因素呢?

劉川鄉「慈濟新村」的遷村計畫,點燃了王守廣心中希望的火光——他們被列為預定遷村的一戶。新屋仍在建設中,王守廣特意在工地附近的來窯村米糧社租了房子。「這樣我和太太就可以到慈濟新村打工,即使每天多做一點工,心裏也踏實,因為是為自己蓋房子啊!」

來到米糧社的租屋處,一個偌大荒蕪的院子裏,只建好旁側的廂房,畫分為臥房、客廳、廚房,空間有點局促。王守廣說:「租約打一年,要一千二百元。但這房還是太小,父母親沒法住,只好先住到我哥哥家。」

每月租屋費加上日常開銷,要花兩百多元。「住劉川什麼都要錢。孩子給爺爺奶奶帶,我和太太去打工,一天共賺七十元,掙錢也快得多。一年後,我們就能搬進新家了!」

來窯村米糧社是政府在劉川鄉設置的移民點之一,四年來聚集約七十戶人家,八成居民來自向陽村。國家撥給移居農民每人一畝半的生產農地,並引黃河水灌溉,保障農家生活之本。

然而建房的花費相當大,以每戶一院、一大門、一廂房的建設,要兩萬多元;即使政府資助八千元,農民最初僅能蓋廂房,有錢時再蓋主房。四年來,已有農民蓋起主房,邁向脫貧之路。

王守廣的堂哥也從王卷社搬遷到劉川,等待慈濟新村完工遷入。堂哥年紀較長,難負擔勞力粗活,還是選擇熟悉的老本業務農,租房租地,從頭開始幹起。

劉川,這個讓山上農民勇於冒險、前仆後繼的致富之鄉,也醞釀著王守廣一家人微小的夢想。

重新生根 預見綠蔭

來到慈濟新村的工地,站在粗胚房的庭院內,王守廣和杜穎夫妻倆顯得很期待。換下了山上樸素陳舊的農耕裝束,杜穎燙直的長髮和修長的長靴,搭著王守廣發亮的皮夾克,一身新潮,抱著可愛的王濤,一家人沐浴在夕陽中,滿臉幸福的光輝。

杜穎尤其興奮,說話又急又快,臉上還帶著笑容,其中包括了返鄉思鄉的因素。「我在若笠山上出生,在劉川長大,二十五歲嫁到若笠。我的兄弟姊妹們沒來若笠看過我,交通不方便嘛!但我想娘家人呀,一年也只能來劉川探親一兩次。現在搬回劉川,我三天兩頭往家裏跑;大家說,能搬下來我最高興了!我怎能不高興,我在這裏長大呢!」

「以前劉川房子都是小茅草房,一個村子裏只有一、兩戶人家。水渠拉上了,但還沒有樹和大馬路,也沒有現在這麼多人。」杜穎說著劉川逐年來的發展,接著又稱讚道:「劉川這麼多地方,我都去過都熟悉,但我覺得慈濟新村最漂亮,社區整齊、房子蓋得好,設計也特別美觀,娘家那邊也沒這好!」

王守廣看著太太溢於言表的歡喜,也說出了打算:「搬進新家後,我還是到外地打工,賺錢快;至少劉川離靖遠縣城、白銀市近,回家方便得多。分配的水田就給太太種,她很能幹的。若是在村裏得個好地點,我還想貸款打個小店鋪,做點小生意,或許未來還能養羊養豬……」

藍圖畫得老遠,那麼山上的舊房、老田呢?還顧上嗎?王守廣說:「舊家就不住了,土地的話,種了總是沒收穫,太沒意思了。」

這話聽來現實,但也是最真實的。農民要離棄賴以生息的土地,若不是生活真過不下了,哪願意拔起根、重新扎根?剛搬遷下山的王守廣一家人,期待著春天來臨,土地解凍;春節開工後,他們的人生也能展開新頁!


【從若笠到劉川】
靖遠縣
白銀市靖遠縣海拔1275至3017公尺,為甘肅的農業大縣,黃河上游流經縣域154公里,但18個鄉鎮中有12個鄉位於乾旱或半乾旱地區。

● 若笠鄉
位於靖遠縣西南部,海拔1800至2400公尺,是甘肅省最乾旱的地方;根據天津南開大學研究,地球黃土層最厚的區域即在若笠鄉。

● 劉川鄉
位於靖遠縣西北部,海拔1400至1700公尺,距黃河30公里,屬黃河提灌區,可供十萬畝地耕種。自來水入鄉工程已完成;鐵路、國道、劉白高速公路橫穿全境,交通便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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